来宾夜话:在红水河的微波中,听时光说些悄悄话
红水河的水在暮色里涨了三分,我踩着青石板往时光岛走,鞋跟叩出"哒哒"的响。对岸的喀斯特峰林被晚霞染成蜜色,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玻璃上——这是来宾的夜,没有霓虹的急躁,没有游客的喧嚣,倒像个蹲在河湾里的老匠人,把故事刻在船木上、泡在温泉里、揉进山歌中,等夜色漫上来时,才肯把话匣子打开。
天下来宾,来者上宾!
时光岛:老船木上的光阴标本

时光岛的入口是座老木桥,桥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踩上去"吱呀"响,像在哼一首古老的童谣。桥那头立着间茶棚,木梁上挂着串铜铃,风一撞,便叮咚作响,混着红水河的水声,成了天然的背景音乐。
守棚的阿福伯正蹲在门槛上打磨船木。他的手像块老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,却能把一块朽木擦得发亮。"这是爷爷当年运红砂的船帮。"他用砂纸轻轻蹭着木面,"那时候河上跑船,船板被水泡了三十年,退休了就搁这儿当茶桌。"木梁上有排旧船钉,锈成了暗褐色,像朵开败的花。"你看,"他指着钉子,"每颗钉子都记着年份——1958年钉的,1972年换的,1995年补的。"
茶棚里飘着六堡茶的香。邻桌的游客举着手机拍对岸的峰林,阿福伯凑过去看:"拍嘛,可别光拍景。"他用茶夹夹起块五色糯米饭,"要拍人——"他把米团塞给我,"这是用红水河的糯米染的枫叶汁,吃了冬天不冷。"糯米的甜混着枫叶的涩,在舌尖慢慢化开,像极了阿福伯说的"时光的味道"。
夜渐深,岛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。穿壮锦的姑娘捧着竹篮过来,篮底垫着新鲜的芭蕉叶,上面摆着酸嘢和炒花生。"阿叔,趁热吃。"阿福伯掰了块花生塞进我手里,"我年轻时在这河上跑船,夜里摇橹,月亮照在水里,像撒了把碎银。现在好了,不用摸黑了,可这河啊,还是老样子。"他的声音混着水声,像块被揉软的旧绸子。
甘蔗林:大地上的甜蜜诗行
翌日清晨,阿福伯说要带我去瞧瞧"甜得流蜜"的甘蔗地。红水河岸的坡地上,青纱帐般的甘蔗林随风起伏,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里,藏着阳光发酵的甜。
"你尝尝这个——"阿福伯随手掰断根甘蔗,汁水顺着指缝淌成蜜线,"前年总书记来这儿,就攥着这根甘蔗笑!"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甘蔗节,"他说'这糖分高,老百姓的日子肯定甜',你瞧,"他指向远处成片的甘蔗林,"现在全村都种上桂柳一号,亩产比从前多两吨!"

晨雾未散时,田埂上已响起"咔嚓咔嚓"的砍蔗声。戴草帽的阿婶弯腰捆扎甘蔗,竹篾在她手里翻飞如蝶。"我家那口子在糖厂上班,"她把甘蔗往板车上摞,"从前收蔗靠肩挑,现在机械化,两小时能运百吨。"板车轱辘碾过湿润的泥土,压出两道深痕,像大地的笑纹。
忽然,蔗林深处传来清脆的笑声。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甘蔗当剑,追着跑:"我砍你尾巴!""我戳你膝盖!"阿福伯眯眼笑:"这是糖厂的职工子弟,放暑假来帮家里砍甘蔗。"他随手削了截甘蔗递过去,孩子们舔着汁水,脸蛋甜得像红糖。 象州温泉:硫磺味雾气里的烟火经卷

第三日傍晚,我晃悠到象州的香桥温泉。远远望去,度假村的烟囱飘着白雾,像谁把云扯了一角下来。池边的石桌上摆着粗陶碗,阿婆们正往碗里撒葱花,碗里的酸嘢汤飘着热气,混着硫磺的淡香,直往人肺腑里钻。
"阿哥,来搓澡不?"
穿靛蓝土布衫的阿婶拎着木盆过来,盆里泡着艾草和生姜。"我从十二岁就开始搓澡,"她舀起一勺温水淋在我背上,"那时候穷,搓澡是奢望;现在日子好了,大家都爱来泡泡——你看,"她指了指池边的老人,"那几个老头,每天泡完澡还要下棋,比上班还准时。"
雾气里,阿婶的手在背上游走,力道不轻不重。她的拇指压在我肩颈的穴位上,"这儿酸不酸?"我点点头,她笑了:"这是久坐的毛病,搓完保准松快。"她的手粗糙却温暖,像块晒过太阳的老棉布。
池边的石凳上,几个阿公正用方言聊得热闹。"我昨儿去县城买化肥,"其中一个说,"现在的路修得好,半小时就到了。""我那孙子从南宁回来,说要带对象来泡温泉,"另一个接话,"现在的年轻人啊,就爱找这种'土味'地方。"
阿婶突然压低声音:"你听,"她指了指池中心,"那朵温泉花又开了。"我顺着她的手望去,水面浮起串气泡,"啵啵"作响,像谁在水下吹泡泡。"这是地底下的热气顶上来的,"阿婶说,"从前的人说这是'龙吐珠',现在科学叫它'地热喷发'。可不管叫啥,这水啊,泡着就是舒服。"
百崖大峡谷:萤火虫里的山鬼歌

第四日凌晨,我跟着老覃摸黑进百崖大峡谷。他的竹篓里装着手电筒、野莓和半瓶米酒,"山里的夜是活的,"他说,"你得听它的。"
峡谷的风裹着松涛声钻进衣领,月光被树冠筛成碎片,落在溪水上,像撒了把碎银。老覃打着手电筒在前头走,光束扫过岩壁,惊起几点荧光——是萤火虫,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草丛里。"从前山里穷,"他说,"村民夜里打柴、采药,全靠这点点光。"他指了指岩壁上的岩画,"看,那是先民画的,画的是山鬼,其实是怕夜里迷路。"
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,老覃突然停住:"听!"风穿过竹林的"沙沙"声里,混着细碎的"笃笃"响——是竹鼠在啃竹笋。"别出声!"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"这东西胆小,一受惊就蹿没影了。"话音刚落,灌木丛里传来"哗啦"一声,老覃的手电筒照过去,只见一对鹿角闪着光,鹿影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走到"仙女散花"瀑布时,老覃放下竹篓:"来,喝口山泉水!"他掏出军用水壶,拧开盖子,水珠顺着壶嘴滴进嘴里,凉得人打激灵。"我们这儿的规矩,进山不带火,下山不空手。"他从篓里掏出个塑料袋,"刚才捡的野菌,明早煮给你吃。"袋子里的菌子带着泥土味,伞盖上还沾着松针,像刚从童话里逃出来的。
下山时,老覃突然哼起山歌:"月亮亮堂堂嘞——山歌飞出绣花窗——"他的声音粗哑,却撞碎了山间的寂静。"我阿婆说,从前夜里唱山歌,是为了找回家的路。"他指着头顶的月亮,"现在路修好了,可这山歌啊,还得接着唱——不然,这山就只剩树了。"
文庙:月光下的读书声朗朗
最后一站落在武宣文庙。这座明代的古建筑在夜色里泛着青灰,石狮子的眼睛被灯笼照得发亮,像在守着什么秘密。

"叔叔,进来看看?"
穿汉服的小棠正踮脚挂灯笼,裙裾扫过汉白玉的栏杆:"我们每周六都有夜读,今天读《论语》。"她指了指殿内的长桌,桌上摆着线装书和青瓷茶盏,"你来得正好,就坐我旁边。"
烛火摇曳中,老教授的声音响起:"'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'——这里的'习',不是复习,是实践。"台下的读者有的托腮听讲,有的低头做笔记,连穿校服的小学生都睁大眼睛,手指跟着先生的戒尺移动。
"阿婆,这个字怎么念?"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了拽小棠的衣角。小棠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写:"这是'礼',是我们中国人的规矩。"小女孩歪着头:"那我要做个有礼貌的孩子!"小棠笑:"对,就像你每天给奶奶捶背,就是'礼'。"
离开时,月亮已爬上东墙。我听见殿内传来朗朗书声:"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......"这声音混着红水河的涛声、温泉的雾气、峡谷的虫鸣,在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|